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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庵響】Last song(5)

好不容易才從監獄那種晦氣的地方出來,大庵一點都沒有要重新聯繫上以前的朋友或警署同事的意思。

「搞那種不三不四的音樂,不管是為了錢還是染上毒癮,讓他自己待在東京自生自滅!」老家的父親至今依然不能原諒他。

別說父親,就連母親也不理解:「是不是因為給我們寄錢,所以不夠花了?家裡也不是那麼缺錢呀。」

處在這種不安的氛圍,大哥頭痛到要炸,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:「都說了是他上司的兒子染了病,阿大只是想往上爬……」

當然這番說詞不是百分之百的免死金牌,以致於老家的兄弟姐妹說要上來東京探望,他也乾脆回絕了。

響也驅車帶他去到一間新宿的料理店。

「不是什麼高級料理,不過這個地方還不錯,那個大額頭傻歸傻,這方面的品味倒是不錯。」

為了回去接他,響也特地從檢查廳繞回去。不知道該不該慶幸因為加了兩個小時的班,正好錯過了晚尖峰,否則就算歸心似箭,也未必能如願以償。

採光不太好的店鋪,四處人聲鼎沸,帶著頭巾的老師傅,聚精會神擠在料理台裡;桌子和桌子之間幾乎沒有距離。

他們被一位穿著圍裙的中年女人帶往二樓,踩上嘎吱作響的木頭樓梯,一間一間的榻榻米包廂,瀰漫著昭和時代的氛圍。

大庵脫了鞋彎腰進去,剛坐下盤腿便問:「你跟那傢伙挺熟的啊?」

那起案件,姑且算是王泥喜把他送進去的,要是沒有他對真相鍥而不捨地追求,十四歲的天才鋼琴師輝煌的職業生涯會就此斷送。

但隨著馬基獲判無罪,東京的地檢後腳就遞出他的拘票聲請。

……話雖如此,響也一刻都沒考慮過要讓王泥喜替他辯護。

「還可以吧, 也是個挺可愛的傢伙,沒有什麼利害關係,那個小美女也是……噢不對,現在已經是大魔術師了呢。」可能是因為提到那個熱血笨蛋,響也笑開了。

大庵悶頭喝茶。

是不是因為那個小鬼是你哥的徒弟,所以你才這麼護著啊?

他潛意識一度有過質疑,但本人卻沒能察覺到其中潛藏的動搖和不甘,說不定就連響也自己也從來不這麼認為。

喝了口茶,響也問:「之後打算做什麼,你有想法了嗎?」

該來的總是會來,大庵扯動嘴角:「先找個……打工之類的吧。怎麼,大檢察官才一天就想把我趕出去了嗎?」

他笑得不夠瀟灑,不如說是狼狽,但不值錢的面子以前也沒多在乎,現在更是笑話一樣,響也盯著他,一臉大事不妙。

「我是這麼小氣的人嗎!既然說了你可以住下來,想住多久都可以……喂,你該不會連地都不會掃吧?」

「別看不起人了,我連被子都能疊得整整齊齊!」大庵怒斥。

「那會煮飯嗎?」

這回掩嘴咳了咳,「白飯和味噌豆腐湯的話,大概……就那樣吧。」底氣虛了三分。

藍色的眸子閃過一絲狡黠,隨後大庵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,響也傾過身子,把他仔仔細細看了一遍。

「你這傢伙,能煮個豆腐湯我都覺得神奇了,居然連淘米都會啊?」不可思議的口氣像發現活化石。

大庵不爽,「不會才奇怪吧?」

「我是不會啊。」響也拿起一旁的濕毛巾擦手,「但那種事可難不倒我,只不過比較優勢理論來說,我的時間用在處理案子上更划算,要是有人能做飯就讓他去做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「不過,家裡本來也不怎麼開火就是了。」

言下之意是大庵會不會做飯與他無關。

但如果不能很快找到工作,或不能有穩定的收入,大庵想,那勢必得在家裡吃飯,就連菜錢也要響也支付。

自從考上東京的警校後,大庵還從來沒煩惱過這個問題。那會兒老家的父母親會按時給他寄錢,大哥大姐也會在年節塞紅包給他,全家人都因為家裡出了個刑警感到驕傲。

玩樂團之後,大庵的錢燒得更快。

那時候剛和響也搭檔沒多久,他就看中一組真空管音箱,想著無論如何也要在下個月得到它,竟然厚臉皮蹭了他一個月的排練室租金。

牙琉浪潮幾個人都剛踏入社會,其他人不經意間對響也說過:「你對這傢伙好過頭了。」

可是大庵一點都不在乎。

「我可沒打算吃你白飯。」頓了頓,大庵這時莫名其妙來了這麼一句。

響也愣了愣,反過來寬慰他:「才剛回來,別給自己太大壓力,先適當放鬆一陣子,回歸普通人的作息吧。」


話音落下不久,他們點的一桌子菜陸續端上來了。

餐桌上只剩下杯盤碰撞的聲音,間歇穿插著響也的閒聊。大庵幾乎是沉默著聽他說話,談論工作,或者生活。

他們的生活軌跡已經漸行漸遠,但不管說到哪裡,大庵最後都會拿起酒杯,用無聊的腔調說上一句「挺有意思的」。

飯後,兩個人走進一間中古吉他店。

起先是大庵在外頭等他結帳,響也走出來時,街上一整排霓紅燈。深藍的天幕微微發亮,映照出璀璨的大街。

他走到一間夾在藥妝店和賣場的中古吉他行,大庵兩手插在口袋裡,駝著背,百無聊賴地望著裡頭五花八門的二手吉他。

離開常人的生活五年,音樂對他來說早就變得很遙遠了,如今他像一個完全不懂樂器的人站在外頭徘徊,雙眼茫然地看著那些失去生命力的樂器。

「是小電啊。」響也第一眼沒看見他,走了兩步才找到這個背影,他立刻走上前,又一眼看中了整排吉他之間的其中一把。

「嗯。」大庵平淡道。

那是一把深紅色的桃花心木吉他,原木的色澤相當搶眼,經典的造型和耳熟能詳的廠牌,一度讓大庵寶貝到為它取了暱稱。

要說彈起來的手感,他當然也很中意。每個吉他手都熱衷調教自己的琴,只為了那一點點成就感,可如今這琴擺在架子上,他竟覺得普通過頭了。

響也催促他:「看上哪個了,不如進去試試看。」

大庵不為所動。

他沒怎麼進過這類店面,中古吉他店說穿了就是樂器的大賣場,沒有任何格調,也沒有專業音樂人喜歡的氛圍,只有一心想著把這些東西銷出去的店員。

響也率先踏進門,直接走到那把紅色的吉他前,端詳著琴身上的木紋,「我記得小電是這個牌子沒錯。」

「沒什麼好看的,普通的便宜貨罷了。」

響也站在琴架前,一副看上了哪把琴正在猶豫不決的樣子,穿著背心的店員從裡面匆匆出來,問他要不要拿下來試彈看看。

響也像個闊氣的大少爺,手上戴著機械錶,領口插著墨鏡,店員以為是不懂音樂隨便逛逛的門外漢,猜測他說不定興致一來,還真就買了把琴也說不定。

「白天用過你那些,現在對這種便宜貨不感興趣。」大庵沒有壓低音量,用大家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,然後興致缺缺掃了架子上那些吉他幾眼。

店員臉上掛著尷尬卻不失禮貌的微笑,又告訴他裡面還有更好的。

然而就算是更好的也沒有用,用過的東西,不管擦得再怎麼亮,還是蒙上一層灰。

不是因為本身不夠完美,而是「被人拋棄」這個事實。

這把紅色的桃心木對大庵而言刺眼得過分。那種紅,就彷彿是波爾吉尼亞共和國的刑警身上流出來的血。

「小電是證物,警署那邊扣著,我也不好弄回來。」響也或許也想到同一件事。

「拿回來做什麼,丟都丟了。」大庵心底湧起荒唐的憤怒,「是我把它丟掉的。」

事到如今再說什麼早知道都遲了。

當時那岌岌可危的情況,如果不徹底犧牲點什麼,就沒辦法終止一連串的錯誤,所以扔掉一兩件曾經視若珍寶的東西,又算得了什麼。

……可是,真的終止了嗎?

決定把繭和發火裝置一起塞進響也的吉他時,就注定了沒有挽回的餘地。

到最後甚至被逼上不得不開槍的地步。

響也心血來潮,只是想看看和小電一模一樣的琴。那起案件他經手的,他怎麼會不清楚證物?他們找到小電的時候,它就失去了回到原主身邊的資格,而今還在警署暗不見天日的證物室裡待著。

就算再買回一把,也不再是牙琉浪潮的吉他手親手放棄掉的榮光了。

大庵掉頭就走。

「喂,大庵!」響也咬著牙追上去,憋了很久才問道:「你不考慮繼續彈吉他了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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